夏日的臺灣遊蹤-----一個公序良俗十分成熟的社會

季夏七月,午後的桃園機場輕雲舒卷,雨過天青般的澄明撲面而來,赫然入目的還有舷窗外的青天白日旗,一時心中竟泛起異樣感覺,仿若物換星移,又仿若置身影視拍攝現場……而我確確然知道,我已只身來到了臺灣。

兩岸睽違的數十年間,正是我們成長的歲月,耳熟能詳的社論臺詞種下敵視與妖魔化對方的孽苗,幸好在歷史的拐點提前夭折,淡遠硝煙,那曾經難以逾越的長長海峽才幾成通途,我才藉以自由行走於臺北的街道阡陌。這樣的際遇能讓我親歷,過去想都未曾敢想。


桃園機場出來,就有當地熱心人引路,坐上開往市區的大巴。車內過道與座位都寬敞,不同於我們的機場大巴因為逼仄處處磕碰他人身體與行李。路邊景物掠過,腦中卻在恍惚,跟臺灣有關的記憶斷續湧來。

時空移回30余年,我們被灌輸的集體記憶是臺灣尚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可我第一次於80年代見到鄰居唐姨的大姐從臺灣寄來照片,那種驚奇與撞擊至今無法描述——比唐姨大3歲的姐姐風姿俏麗,烈焰紅唇的妝容下,透出怡然富足的氣息,而眼前的唐姨已枯容佝僂,神情萎靡,確然一介老婦。實物讓人意識顛覆,到底誰生活在水深火熱中啊?

向來在學校被老師弄來獨唱,《臺灣同胞我骨肉兄弟》這首歌的高潮部分也是此句,在前一句低音之後升華上來,我總是一路顛簸爬上“臺灣……”這句高音,再聲嘶力竭“讓那太陽的光輝照耀在臺灣島上”後得到老師表揚。今天回憶歌詞,其居高臨下,淩厲霸氣,就是那時對臺灣通用的政治口號。此歌出名還涉及一起政治影響,據說當年美國民間邀國內組團赴演,國內精選節目中就有此歌,時任美國國務卿基辛格審看節目單,不滿歌詞中有“我們一定要解放臺灣”一句,要求撤換節目,毛澤東周恩來不讓步,說“寧可不去,也不能不唱”。


臺灣在我心中實在是一個太複雜的概念

由於一項赴臺文化交流活動,我忝列其中,方獲得赴臺簽證,我訂了7天的來回機票,一段個人自由行,時間充裕,自然歡喜——可流連於展覽館無微不至;可蹲書店捧一本這邊的“禁書”不慌不忙讀下去;可佇足故宮的翠玉白菜前靜默對視;可細品東坡肉石直到聞出紅燒肉的香味唾液暗咽;還有那街巷阡陌的臺北世井,著名夜市的美味小吃街,都將有我徘徊的身影……與所有必須在旅行社導遊羈押下行動的大陸遊客相比,實在是太過悠遊自如了。

臺灣在我心中實在是一個太複雜的概念,它既是地理的,也是歷史的;它既是符號,也是象征。在“美蔣隨時要反攻大陸”的語境下,它是我幼年懸在頭上驚悚的利劍,當鄧麗君為首的文藝潮流湧入大陸時,它是我青年渴慕靈魂滋養的源泉。當我們今天將它歸還予政治黨爭時,它的符號意義則更多地成為民眾關心兩岸走向的一種精神消遣。

80年代後,它的概念變得更加五彩繽紛。遙想鄧麗君此曲只應天上有的溫柔吟唱輕撫大江南北國人粗糙的心靈開始——晚風輕拂澎湖灣的校園歌曲就唱到瓊瑤的庭院深深;余光中的鄉愁回旋於齊秦的大約在冬季,柏楊文字的尖刻,李安電影的內斂,朱德庸漫畫的俏皮,白先勇的昆曲周傑倫的哼哈,再到近年政治格局的風起雲湧,開創了華夏民族第一個現代民主社會……再到今天鑄劍為犁的兩岸關系……從來沒有那個彈丸之地受到我們如此持續的關註,如此時時地牽動中國人的神經。

盡管關註,但我們對臺灣社會生活仍舊一知半解,盲人摸象。

因此,我始終有一份好奇——從它政壇“立法院”議會的現場鬥毆,到娛樂節目的庸俗打諢,再由臺商引發的種種詬評,又說它市容陳舊,摩托遍地……腦中似乎有一張混雜無序的社會亂象圖景。而當親臨其境時,才發現這是一個公序良俗十分成熟的社會,它的公共設施的人性化,人們自覺的交通規則意識,司機、攤販待客的溫婉耐心,問路者所獲得的熱情禮遇……均可看出其城市的品質及市民素質與教養。至於他們媒體公開曝光的所有“露醜的”、負面的新聞,那正是民主社會才有的特征。

“立法院”議員劍拔弩張打架謾罵,除有吸引媒體眼球的作秀成份外,更多的還是為維護自己所代表的選民利益而爭鬥。而現實尋常中的百姓生活,則溫文爾雅,充滿仁愛良善的人情味。我們這廂卻恰恰相反,年年兩會,一個只管舉手,一個只管鼓掌的模式下,代表們或閉嘴或睡覺或阿諛奉迎,誰敢打鬧扯皮?可這種“團結、和諧”的大會,真正代表了百姓利益乎?故議會中可恥的不是打架的議員,而是沈默的議員。再說,我們主流電視上一片和諧,實則民/間矛盾突起,媒體多說道貌岸然之事,實為世風低劣、道德淪喪。因之,不論此岸彼岸,媒體選取的某一立場觀點,均不可盡信。真正了解一個地方的社會生活,需要自己去體悟。

感知一個城市,惟深入其街巷,不覺間,我已翩然闖入。


徘徊臺北街頭,看它舊得素雅而潔靜,想像著它由紅粉佳人熬成幡然美婦,溫聲軟語,內斂嫻靜,舉手擡腳都透出令人舒服的感覺


臺北的主幹道並不寬敞,汽車與摩托車有序奔跑,頭頂高架橋飛馳著軌道列車(當地叫捷運)。地下、地面、天空形成的立體交通網絡,使出行方便快捷。

果如之前聽說的那樣,摩托車非常多,但秩序也非常安然,不見左奔右突猛然嚇你一個激淩的莽撞騎手。大陸很多城市視摩托車為影響安全的惡魔,廣州、深圳前些年政府一紙“禁摩令”即徹底掃蕩了全城的摩托車。當時也有媒體站在民眾立場發出反對聲音,不過氣若遊絲矣。望著臺北滿街的摩托車有序穿梭,不搶道不超速,像訓練有素的騎車方陣,就想,只有市民整體素質、規則意識達到一定高度,才能讓這種看似危險的交通工具揚長避短。如此看來,我們自然有距離。


城市建築大約多是20多年前“亞洲四小龍”時期的。沒有新興城市常見的高大巍峨和玻璃幕墻的金碧輝煌,像我們這邊連街成片的大型商場和超市也不多,沒有鋪天蓋地奪人眼球的商業廣告,也少了那種虛張與炫耀。

曾經是四小龍之一,經濟騰飛時也是暴富過的,但城市今天已不複繁華熱鬧,也不求大求盛,除了經濟不振的原因,想必還有洗盡鉛華,重歸平淡,素娥淡佇的理性審美的回歸。逛逛那些騎樓和小街道就知道了,那里的商品小而全,一家接一家,價格實惠,有濃濃的市井生活氣息。


最能集中體現臺北人市俗生活的恐怕就是每晚燈火通明的夜市了。著名的士林、饒河、西門町夜市我都去過,小吃、糕點、水果、飲料、小商品種類繁多。小吃均現場制作,老字號還需排隊等候。遊人如鯽,但無喧囂之感,也不叫賣吆喝,不拉客,不討價還價,問了價格不買店家仍就笑臉送行。

那叫鳳梨的水果真讓我喜歡,樣子像菠蘿,但肉質嫩滑無渣,咬一口清甜無比,我每次見到都買,果大多汁,弄得有限的腸胃裝不下後面接踵而來的誘人小吃。永和豆漿店在大陸常見,臺灣是它的祖地,感覺其店鋪比麥當勞還多,紅字的招牌總是很舊,顯出它的老資格。我有意去喝了一碗,是為了跟大陸的店作個比較,也許我真是先入為主,感覺豆汁濃稠多了。無奈在我們生存的地方,引進來的東西也往往變了味。無良商家摻假的勾當,隨時都在耳聞目睹。

白天的臺北,優雅得連農貿市場也不知藏匿在哪里,我始終沒見過手提魚肉果菜的主婦,只有此刻夜色微闌,才顯出幾分商海的謔浪與應對。

到處都覺得幹凈,那怕這人來人往食肆滿街的夜市,也幾乎不見垃圾痰跡。人行道整潔平坦,我通常一路張望拍照,也不擔心地面汙濁或撞人肩臂。


徘徊臺北街頭,看它舊得素雅而潔靜,想像著它由紅粉佳人熬成幡然美婦,溫聲軟語,內斂嫻靜,舉手擡腳都透出令人舒服的感覺。


每天面對臺北的街名、站名,感到親切和富有文化感。一是以大陸地名命名的路,大致按照中國大陸版圖城市的東南西北而定。如,城市東部有南京路、杭州路,西部有西寧路、長安路等,吉林路在東北邊,桂林路則在貴陽街南面……像不像在讀大陸的城市?勾起異鄉旅人無盡的聯想。

另外是文化地名,如:民族、民權、民生,忠孝、仁愛、信義、和平路,還有光複、複興、建國、辛亥、中山路等等。稍作凝思,便牽出中華經典奧義和史書煙塵。


“港臺”一詞,是大陸人常提到的,兩個社會主義制度以外的中華地區,其它方面一時難以比較。只就我遊客身份感受來看,香港比臺北顯得節奏更快更匆忙,尤其是香港地鐵站,人流如潮汐,轉瞬間,來去皆匆匆。你是外來遊客,每到一站,須看出口路標,就在你遲疑之間,無數群魚般的人流已從你身邊遊走,你會有些張皇無措,當兀自被拋站臺上,心中不免有鳥兒落群的幾許孤清。且在香港購物問路也多有不順——怎奈我粵語不正對方又國語嗑巴呢。而在臺灣,共同的語言暢行無阻,只是臺式國語要嗲氣了很多。

香港人在英式文化熏陶下,西裝革履更註重儀態,矜持有度之中透出貴族意味。而臺灣人質樸、熱忱、拘禮,有禮有節中透出傳統古韻氣息。臺北女子比香港女子步履要慢,不慌不忙,分寸自如。也不學高級白領愛穿黑西裙、黑絲襪,服飾休閑又不失時尚,如同她們愛拎的古奇(CUCCI)和科奇(COACH)名牌手袋,是中間層面那種不炫目的奢華。

香港在深圳河對面,可謂近,大陸與臺灣海峽橫亙,可謂遠。而我的印象是,近的卻疏離,遠的更親近。謂何?想必是民國遺風——49年起他們偏安一隅,繼續承襲著中華傳統文化,未曾如我們這邊被強行割斷過。仁愛禮儀一以貫之的教化與浸潤,社會良俗蔚成風氣,自然便在情理之中。


信義路讓我記住了那位公交車上的中年司機,他和車上幾位臺北市民,用接力棒式傳話的普通方式,向一個大陸遊客詮釋了信義二字的深刻內涵


我方位感不好,又不習慣看地圖,卻喜歡坐遍一個城市的各種交通工具,問路便成為每天須臾不離的事情。捷運、計程車、公交大巴、小巴、高鐵我都坐過,感覺還是捷運方便,且便宜。

設若跟在大陸一樣,你問路,對方往往戒備遲疑地後退兩步,回答匆忙了事,含糊不清,那麽我的臺北之旅,除了不便,必添幾許黯淡。

可在臺北,隨便問一人,不分男女老少,均不會給你張皇或淡漠的表情,而是停下腳步,趨前身子,用溫軟的國語告訴你,幾個燈口,直走或拐彎,沒有敷衍應付,只有細致耐心。碰到我進小店問路,店員還帶我到路邊指給我看。如果覺得距離你去的地方遠了,對方會建議你坐什麽車,計程車約收費幾文等等。末了,你道聲謝謝,會回你一句“不會”。這時,我通常為漢語在他鄉遊離出來的另一種表達趣味而會心一笑。


一日晚,在公交站牌上看到有信義路,我所住旅店就在那里。車到,上去遞過旅店名片問罷司機,放心坐在最後一排,看窗外燈火浮泛,不覺神思漸遠,全無留意站名提示錄音。不知幾時,忽聽有人重複在叫:“到信義路的客人請下車”……那聲音從司機前方傳給車廂中部乘客,中部乘客再傳向後排。可我一時恍惚,竟不知是自己要在此下車。叫聲繼續由一人、兩人,三人接力棒式地在重複,楞了半晌,才終於反應過來大家是叫我下車。慌忙說對不起奔向駕座前去投幣,那司機便安慰說不著急不著急,又輕言慢語告訴我,你下車過馬路對面,左邊就是你旅店的大致位置,具體要走多遠呢,你再問問別人好了。一個異鄉的顢頇孤客,未被白眼煩言(我們的習慣思維是你遲緩下車耽誤別人時間,誰都可責備你兩句),反而被厚道體貼,我為這不經意而來的施予,倍覺暖意融融。

次日,一幫重慶畫家朋友吃烤肉喝啤酒,余興未盡,再坐計程車去饒河夜市逛逛,同車的畫家小山付完車費後問司機,附近有洗手間嗎,原指望得個信息就行,沒想到司機說我幫你去找一間。遂下車帶我們去路邊一家“蚵仔煎”小食店,對店主說這客人要借你家洗手間用用,店主滿臉笑意連聲說好。小山進洗手間,我站食店門口等。至此,那司機完全可離去了,畢竟做生意拉客才是他的正事。我謝過,可他仍不走,說沒關系,我等你朋友出來再走……


臺北道路的名稱多彰顯中華文化色彩,如忠孝路、仁愛路、信義路,這些儒家思想的濃縮詞語,通過路名的耳熟能詳,向民眾傳播與滲透傳統優秀文化。信義路讓我記住了那位公交車上的中年司機,他和車上幾位臺北市民,用接力棒式傳話的普通方式,向一個大陸遊客詮釋了信義二字的深刻內涵。

如果說那位公交車司機只是在遵守他的職業信義,那麽眼前這位計程車司機就是一腔古道熱腸了,這樣的“不以善小而不為”的古風高誼,在我們大陸同胞中幾近絕跡了。在我們從小被告之的“爾虞我詐,見利忘義”的資本主義社會的天空下,每天耳聞目睹的,卻是濃濃溫馨的人情味,感知於心,只有喟嘆。


有一天從臺北故宮出來,已暮靄時分,附近不遠即著名的士林夜市,詢問後乘小巴前往。上車落坐,下車付錢。每位乘客下車投幣時均道一聲謝謝,是對駕駛服務,司機則向每位回敬一聲“謝謝”,是答謝你的乘坐。遇上客人排著隊下車,車廂里便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謝謝”之聲。驚訝於沒有一個乘客懶於張口,或聲音在喉嚨里打轉,司機更是側身點頭回應每位客人,其一絲不茍的情狀大出我料。想必他們將這種拘泥繁複的形式,視作每個人不可放棄的權利——尊重與被尊重的權利,而必以這樣嚴謹的古風儀式來加以完成。

想到同文同種的我們,為什麽社會生活總是不正常?從鬥爭、揭發、批判、六親不認的你死我活年代,到今天唯利是圖、公序失範,大眾生活總是充斥著冷漠、防範、銅臭、戾氣、粗鄙……遠情近況,念鄉關,我們還得生存,突然間就“夜半有恨淚盈盈”,士林夜市的燈光便於眼前一片迷糊了。



臺北公交車上的“博愛座”,坐的都是老人家。即便空著,年輕人也不會去坐。



黃昏里,這個盲女唱著蘇芮的《牽手》,聽出了我的眼淚,遂投幣進知音箱。知音箱與乞討碗的人格區別大不一樣。


臺灣的女廁所都設有母子專用間,且隨處可見照片上文字的提示,保護婦女兒童處處體現在具體設施上。大陸領袖說男女平等,可從小到大,我們知道女廁所永遠比男廁所窄小,而且沒有見過母子專用間。


這是課外補習班廣告。“勤學營”的名稱多古雅啊。暗處那一串串名單是在這個“勤學營”補習後考上臺灣名牌大學的學生。兩岸父母都望子成龍。


展覽館門口每天都有跳街舞的年輕人,個個發型都像周傑倫。


此時此刻,我要對著這些文物,深深地鞠一躬,更要向在戰火狼煙中保護文物毫發無損的民國故宮先賢們,深深地鞠一躬


到了臺灣,臺北故宮博物院是必去景點。

因為那里有翠玉白菜、有肉形石。大陸人或聽說或於圖片影像中見過,來了就須一睹真容。不知起於何時,臺北故宮就將翠玉白菜和肉形石,稱為鎮館之寶了。想想也是,典籍、書畫、瓷器、青銅器等等,畢竟顯得高雅深奧,與百姓生活趣味有距離。而菜和肉,尋常飲食,好一幅世俗生活景象,以此吸引觀眾最合適不過。比如他們那一只西周晚期的毛公鼎,也稱鎮館之寶,可普眾有興趣者寡,鼎之象征及祭祀功用,百姓還是懶得去管它為好。

由此,我不得不佩服臺北故宮對其館藏文物的宣傳普及,確確乎眼光獨特,且功效卓著。他們撇開陽春白雪,迎合民間審美趣味,讓多少海內外華人都知道這里有一顆菜和一坨肉兩件玩意兒啊——準確地說,它們就是玩意兒,曾是帝王後妃們宮中的玩意兒。

試問,有幾人知道北京故宮博物院的鎮館之寶為何物?

臺北故宮博物院是一座黃瓦藍墻的中式宮殿,坐擁陽明山蒼翠環抱,有宋畫亭臺樓閣之淡泊,亦有現代明信片之艷麗。它1966年啟用,向遊客開放。那個特殊的年代,彼岸仿造宮殿起巍峨,此岸砸毀古物為齏粉,一個是對文化的理性回歸,一個是狂熱迷亂的愚蠢……


進入殿堂,來到售票處,160元臺幣一張票,約相當40元人民幣,國寶如此豐盛,也未免太便宜。各旅行社小旗幡在人群中晃動,殿內仿佛集市。進去便聽大陸遊客在喊:小白菜呢,小白菜在哪兒……

當我循著人流來到小白菜玻璃櫃前,確乎有些訝異了——原來美人如花隔雲端,當近前觀之,其閨容真相竟與腦中印象懸殊甚遠——它竟如此幼小,高矮肥瘦都只如我之手掌。顏色和玉質也不如照片那般晶瑩剔透,恰如菜場收攤打烊時那顆不再新鮮水靈的白菜也。原本是一塊有暇疵的白綠相間的翡翠石頭,經哪位未留姓名的工匠手中端詳、縷刻,幻化成為一棵白菜,白為莖,翠為葉,暇疵深藏菜幫縫隙。至此,它的傳奇生命就誕生了,它曾是大清後宮娘娘室內的擺設,從清寂無名直到飄洋過海來到寶島,終於成就了此生萬眾矚目的輝煌。

也許大陸遊客都有些失望,他們在白菜前不多停留,潮水般來瞄幾眼,潮水般又去。我獨自遊覽,有的是時間,一旦人散,又返來狠狠盯著它看。我對它些許失望,卻又放之不下。惟有感謝館內的影視和攝影特枝了,方讓我得以看出工匠的心思和玉的質感,清晰辯出白菜葉上那兩只蟈蟈及其腿上的細細尖齒。與白菜相鄰而居的就是肉形石了——它也甚小,橫豎只我拳頭一般。也只是在攝像機的放大之下,它才酷似西湖春天酒樓的一盤東坡肉,那肉皮上泛出的油膩光澤,也才由俗到雅地惟妙惟肖。

臺北故宮的藏品青銅器為多,如毛公鼎等重器堪稱一流。當時負責文物從大陸遷臺的學者認為,金石最重要,因鼎為國家象征,故帶走不少。文人重書畫,書畫本身也好運載,所以宋元山水畫系列可構成臺北故宮的極品特展。中國有君子佩玉之說,玉器遷臺也多。至於陶瓷,更是從北京故宮帶走的精品集大成。


其實好久以來,臺北故宮在我心中就是個聖地。坦率說,有如此的景仰,非因哪一件珍貴文物所致,而是這里的文物半個多世紀以來那一段悲愴的顛沛流離的身世,令我長久感慨縈懷——從1933年山海關淪為日本之手,當時的民國政府故宮博物院理事會即決定,將部分文物精華分批南遷,先存放上海。至1937年立故宮博物院南京分院,文物即從上海運往南京。1937年“七七”事變後,戰火迅速蔓延,南京分院的文物面臨危險,遂決定分3路運往四川,分別存放於川西,川東的樂山、峨嵋、巴縣等地。國土淪陷,硝煙四起,為保安全,文物瑰寶只可分別存放,如同雞蛋不能同放一藍,足見故宮博物院這批文物的守護者們,當時是何等地禪精竭慮!1946年,四川3處分藏的文物終於集中於重慶,於1947年運回南京。隨即,國共內戰驟烈,1948年底至1949年初,這批自1933年即離開北京南遷之文物,就此作別大陸故土,被運往臺灣。它們共有2972箱,20多萬件,占南遷文物總數的22%。

17年的遷徙之路啊,國運危在旦夕,侵略者鐵蹄下焦土遍地,該要有怎樣以命相抵的誓盟、該經歷怎樣的艱難困苦、該有多少次的驚心動魄,才能使這些脆弱的寶貝安然無恙?我實在無法想象……

我站在展櫃前,每當看到展品下方寫有“故瓷/+++/院+++箱”的字樣,總是眼眶發酸,心潮難抑。這是流浪顛沛的原始記錄啊,那一條條坎坷艱險的遷徙之途又仿若重現——文物們無數次地被打包、被裝箱,南遷的火車於地面奔跑,頭頂的轟炸魔影緊隨;它們今天在華東,明天在西南;今天憇站臺,明天棲碼頭。破敗的家國哪是它們安寧的歇息處?艽野山洞又哪堪藏身久留?……文物們若有靈性,它們曾經發出過怎樣的悲泣、何樣的哀鳴?……

此時此刻,我要對著這些文物,深深地鞠一躬,更要向在戰火狼煙中保護文物毫發無損的民國故宮先賢們,深深地鞠一躬!


來到宋瓷展館,我終於親睹了北宋汝窯水仙盆。曾經於書上、照片中看過多次,瞻仰實物,自然興奮。據說全世界存世的北宋汝窯不過20余件,每件釉面都呈現天然的開片紋理,惟有這只水仙盆,瑩潤光滑,一絲開片皆無,堪為奇跡。顏色正是徽宗皇帝之歡喜,“雨過天青雲破處”之淡雅青色也。

去過兩次北京故宮,門票一次貴過一次。太大,進去給人摸不到邊的惶惶之感,遊人眾多,既看宮殿又看文物,難免總在趕時間,哪能盡興。相比之下,臺北故宮小巧,文物更加集中。原就打算在館內呆一天,任意流連。但我的計劃也因館內冷氣太強而倍受影響,大約18攝氏度左右的氣溫,夏季薄衫只能短暫停留,而我戀戀不去,便冷得渾身冰涼,幸好發現衛生間暖和一些,且幹凈無異味,遂躲避一刻,再去看展品,如是反複進出,佯裝鏡前搔首弄姿,補妝抹粉,好在人家洗手間多,空間又大,亦可免了尷尬。

不覺暮色西沈,出得館來,坐於露天石椅,日光曬得溫熱,正好雙腿取暖。

遊人散去,四周靜寂,閉目冥想,宮殿式屋宇的靜穆和安祥此刻浸潤全身……那些寶貝們已安居於此幾多載?它們還記得那些四處躲藏、顛沛流離的歲月麽?一切都已過去,今天,挺立的中華民族是它們最可靠的堅強護佑,它們足可恃寵而嬌。

它們可曾思念故土?“孩兒枕”總是孤獨一人趴著玩耍,寂寞長夜,他是否隔海眺望那北京故宮的親兄弟?還有《富春山居圖》,生於元代的黃公望哪里知道他此幅山水名畫,註定要一分兩段,一段在大陸那邊,一段在海峽這邊。冥冥之中,一幅畫的命運,莫非與生俱來即是江山破裂、海峽亙阻的魔咒嗎?

合璧此畫該當何日?


過去,臺北故宮曾比較冷清,自從開放了大陸遊客,每天須排隊入場。大陸高速發展的經濟對臺灣影響日增。搞活經濟畢竟是每一個社會人心之共求,但稻糧歸稻糧,主義歸主義。臺灣人希望與大陸共享商機,可聊到統一話題,呵呵,便道“天涼好個秋”。有個計程車司機跟我說,兩岸維持現狀最好,支持開放大陸遊客自由行,希望帶來生意。——似這樣“不統不獨”的想法,相信多數臺灣人持有。執政的國民黨意識上比較傾向與大陸統一,但要以“大陸地區實現自由民主”與“得到臺灣人民支持”為原則。

以大陸目前狀況,離“實現自由民主”,尚“路漫漫其修遠兮”,這個門檻兒未免還太高,那麽惟有嘆一聲“君問歸期未有期”了。即便藍營如此高的“統一”價碼,也招致綠營大呼小叫指斥不絕,因他們仗恃代表半數臺灣人的聲音。

說有一故事:某男一夜暴富,躊躇滿誌,求前妻回家,妻不允,男仰目問天——為什麽我現在富了,她還是不肯跟我過啊?


和平鴿代表人類向往和平的祈禱,那兩岸聚合的千只翩飛的鴿子啊,就是祈禱我中華民族永絕戰爭與人禍

 

文章轉貼節自 http://blog.sina.com.cn/0755hui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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